《太平年》一个细节与千年赑屃的秘语
2026-02-28 10:15:36 来源:石家庄新闻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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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正定开元寺院内的残碑块。
■正定开元寺院内的残碑首。
■正定开元寺院内的赑屃碑座。
□文/图 砾华
五代十国,这个在高中历史课本上仅占一页篇幅的时代,在影视作品中罕见涉及,许多人可能连五代和十国的名称都记不完全。正在央视热播的《太平年》,作为一部史诗大剧,填补了这一题材空白。
《太平年》第一集,后晋皇帝石敬瑭对群臣无奈地说:“朕一向诚信守义,契丹出于道义救了朕,那朕就该诚信守约来报答。现在安重荣要打契丹,是想陷朕于不义,这仗是不得不打了。”——这个细节在电视剧中一闪而过,喜爱历史的观众心中却会泛起涟漪。石敬瑭,一个以“称臣于契丹,割燕云十六州之地,岁输帛三十万匹”换取皇位的“千古罪人”;安重荣,一个被石敬瑭处决并“函其首献契丹”的成德军节度使。他们之间的战争,堪称五代乱世中的权力博弈与民族悲歌。
作为文博工作者,我看到这段剧情时,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石家庄市正定开元寺院内的“天下第一赑屃”与石碑的残件。它们,正与这段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“天下第一赑屃”现世
2000年6月,正定府前街的建筑工地上,挖掘机的铲斗突然碰上了坚不可摧的障碍。工人们清理浮土后,一只巨型赑屃逐渐显露轮廓。它长8.4米、宽3.2米、高2.6米,残重达107吨,四条腿如殿堂立柱般粗壮。它的发现,立即创下了世界纪录:此前最重的赑屃碑座是邯郸大名县的《五礼记碑》碑座,重61吨多,这只赑屃因此博得“天下第一赑屃”美誉。
在华夏文化中,赑屃乃龙之九子之首,形似龟而好负重,常被用于驮碑。这只赑屃颈部微抬,目视前方,背上纹路清晰可辨。最特别的是其表情:嘴角微扬,不见一般赑屃的负重之苦,反有昂然之气。赑屃背部有深槽,原为固定碑身而设。石碑现已不存,只余残块,但从槽的规模可推断原碑之巨。
与巨型赑屃同时出土的,有若干块残碑及碑帽,据正定县文物部门推算,碑身找到了约三分之一,碑首找到了约二分之一。据推算,巨碑高度(连碑座)应在14到15米之间,宽度在3.6米之内,厚度也有将近1米。假如保存齐全,这将是全国最大的一块石碑。如此大的一块碑,碑身、碑首及碑座上残留多处凿痕,明显属人为破坏。那么,巨碑为谁而立?又因何把它凿毁呢?
面对一堆破碎的石头,文史学家们开始了艰难的寻主之旅。著名文史学家梁勇先生应邀考察,通过对残碑文字进行研究,首先确定了几条关键线索:这通碑刻不是立在墓地前的神道碑,而是立在成德军牙城门前的纪功碑。碑文中出现了“明宗皇帝”的称谓以及“上在此北京日”等字样,这表明立碑时间在后唐明宗李嗣源即位(926年)之后。碑文的体量、形制都远远超过历代帝王将相的纪功碑,显示出碑主人标新立异的个性与目空一切的野心。通过翻阅唐书、五代史等文献,梁勇先生先后排除了五代成德军节度使王镕、后唐“卖国贼”赵延寿、契丹中京留后麻达等可能人选。最终,他将目光锁定了后晋石敬瑭时期的成德军节度使——安重荣。碑文中出现的“胜州刺史”等官职与“××军节度使、镇深等州观察处置”等字样,与安重荣的任职经历吻合;“伪庭失德、群盗挺(埏)起”等字样,也与安重荣反抗“伪庭”、抗击契丹的情节相符。梁勇先生得出结论:“天下第一赑屃”负载的正是安重荣立的功德碑。
一代枭雄的镇州悲歌
安重荣,字铁胡,朔州人,五代后晋时期重臣,官至成德军节度使,治所在今河北正定。少时精于骑射,以勇武著称。
天福元年(936年),石敬瑭于晋阳起兵反唐时,招揽安重荣助阵,他亲率千骑驰援太原。同年石敬瑭称帝建后晋,安重荣被擢升为成德军节度使。安重荣由一军卒起家,为时不久即飞黄腾达。他目睹后唐末帝李从珂、后晋高祖石敬瑭靠兵变得践帝位的事实,曾对人说出那句著名的叛逆之言:“天子,兵强马壮者当为之,宁有种耶!”这句话虽暴露出他拥兵自重、心怀异志的野心,却也道出了五代时期政权更迭的残酷现实。安重荣平素倨傲跋扈,时有僭越之举,为当朝权贵所不容。然而,真正让他与石敬瑭决裂的,是对契丹的态度。
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在契丹主耶律德光的扶植下登上帝位,并拜年纪比自己小10岁的耶律德光为父皇,自称儿皇帝。对后晋高祖石敬瑭与契丹约为父子、割让燕云十六州的行为,安重荣以为,“此晋之万世耻也!”安重荣耻于向契丹称臣,每见契丹使者,必然岔开两腿坐着,谩骂使者;使者经过他的辖境,有时竟暗中派人杀掉。契丹为此责备后晋皇帝,石敬瑭常常替他道歉谢过。当时,契丹对境内北边诸族横征暴敛,吐谷浑、沙陀、突厥等部落首领纷纷携带部众,投奔中原王朝。燕云十六州的人民思归中原之心更为迫切。安重荣招诱这些部落进入关内,此举引来了耶律德光的严厉指责。
天福六年(941年),安重荣上书石敬瑭,主张抗辽。他细述了辽境内反抗浪潮、各部落向往中原王朝的情况,强烈要求后晋征讨契丹。安重荣不仅向石敬瑭上表,还将奏章要旨传阅于后晋文武大臣及四方藩镇,颇得朝野上下的理解与同情。石敬瑭阅毕奏章,见安重荣反形已露,亲至邺都,连下十道诏书劝谕安重荣,安重荣见石敬瑭如此,决心反叛。
天福六年(941年)至七年,一场决定安重荣命运的战斗在宗城(今河北威县东)展开。
这一年,石敬瑭北巡邺都,京城空虚。安重荣致书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,让他起兵造反以形成南北夹击之势。安从进一起兵,安重荣立即率部响应。当时镇州大旱、蝗灾严重,百姓困顿不堪,安重荣以抗辽相号召,很快聚集起饥民数万人扑向邺都。 队伍行至宗城西南,与前来镇压的杜重威部遭遇。两军相遇,安重荣结聚兵力,密集队形,以破家堤为依托,排兵布阵,摆成半圆形偃月营阵式防御。杜重威惧阵欲退,被指挥使王重胤劝止,并采纳其“以强击弱,集兵攻击两翼、乘乱再攻中军”的计策。
战斗关键时刻,素与安重荣有矛盾的赵彦之突然倒戈,奔降晋军。安重荣措手不及,大败而逃。安军溃散,被晋军斩首万余人。余众退保宗城,又被晋军当夜攻陷。安重荣仅随十余骑逃还镇州。逃回镇州后,安重荣驱州民守城以待。次年正月,晋军逼近城下,镇州裨将引晋军入城,守城镇民2万余人被杀,安重荣亦被俘。石敬瑭下令将安重荣斩首,将他的首级装在一个匣子里,送予辽帝耶律德光,时为天福七年(942年)正月。
安重荣高调反抗契丹,成为契丹最痛恨的对象,契丹主“数欲亲讨重荣”,直到收到后晋朝廷送来的安重荣头颅才作罢。安重荣败亡后,他在镇州牙城门前树立的那座巨型纪功碑,自然也难逃被毁的命运。那些刻满歌功颂德文字的碑石,被砸成碎片深埋地下,而且一埋就是千年。
当石头成为历史载体
随着《太平年》热播,一代枭雄安重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返公众视野。
在正定古城,被文史学家认定为安重荣的功德碑残石与驮碑赑屃,静卧于开元寺一隅。它们的庞大令人震撼,它们得以现世令人庆幸,它们的残破却又令人深思。明末清初思想家王夫之在《读通鉴论》中评价说:“事虽逆而名正者,安重荣也……”虽然,封建社会史书将安重荣定性为谋反的“叛逆之臣”,但近现代地方文化学者却认为:安重荣反的是契丹入侵,虽败犹荣。他的民族气节,值得后世景仰。安重荣的争议性,恰恰反映了五代时期河北地区的复杂处境。这片土地长期处于中原王朝与北方民族交锋的前沿,身份认同与政治忠诚常常充满矛盾。对安重荣而言,作为成德军节度使,他的权力基础在河北,保护这片土地免受契丹侵扰,就是保护自己的统治。而当石敬瑭决定以割地、纳贡、称臣换取契丹支持时,安重荣的抵抗不可避免。
石碑可以摧毁,记载可以删改,但总有一些历史记忆难以彻底抹除——“天下第一赑屃”与其残碑,让我们看到了这种保存与消灭之间的角力。这只千年神兽告诉我们:有些历史记忆,并未写在纸上,而是刻在石中埋于地下,正在等待那些乐于寻找真相的人们去探索发现。
作者简介
砾华,本名李立华,河北博物院副研究馆员,长期从事文博宣传工作,多年致力于深入挖掘文物背后的故事。著有散文随笔集《闲心闲悟》、文物诗画《梦幻的艺术》等。